〔道源记忆〕(1)太清宫的“阴阳柳”

    时间:2026-01-21 浏览:429

        (写在前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涡河的水汽就漫过了老子故里景区的红砖院墙。我踩着石板路上的露水,先到的总是太清宫太极殿的那两株古柏下。树影婆娑间,总能听见一些游客闲谈,说这树是当年老子亲手植下的,树龄比史书上的记载还要长些。
           其实没人能说清古柏的具体年岁,就像没人能道尽老子的故事。但站在树下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了树木年轮里藏着的千年时光,怕踩碎了石板缝里渗出来的“道法自然”。
           我守着这片园子好些年,见过春日里太清宫的牡丹开得雍容,见过秋日里明道宫的银杏落得金黄,见过游客对着《道德经》碑刻凝神,也见过孩童追着檐角的铜铃跑。那些日子里的风,总带着涡河水的湿润,也带着经卷里飘出的墨香。
           后来有人问我,守着这些老建筑老故事十多年,会不会觉得枯燥?我笑着摇头。你看那碑刻上的字,被风吹雨打了千年,依旧苍劲有力;你听那涡河水的声音,从老子的时代流到现在,依旧清澈绵长。这哪里是枯燥,这是守着一整个民族的文化根脉,守着一份独属于鹿邑的温柔。

           经历过的一些故事需要讲述,更有许多的过往与岁月需要慢慢咀嚼与回味......

           太清宫的“阴阳柳”

           鹿邑这片厚土,是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前,最后回望的故乡。太清宫就坐落于此,殿宇深深,每一块砖石都浸着两千五百年的沉思。来此朝圣的人,脚步总要停在太极殿前,仰观那对传说中的阴阳柏。古柏虬劲,一左旋,一右转,如天地初开时定格的一缕元气,将“道生一,一生二”的玄机,用年轮与姿态镌刻进时空。它们是大道的丰碑,是历史公认的注解,威严,肃穆,不容置疑。

           可我想说的,不是它们。

           IMG_4713_副本.jpg       绕过巍峨的殿宇,仿佛穿过了一层时间的帷幕。鼎沸的人声、缭绕的香烟被撇在了身后。沿着赖乡沟向东,水声在这里变得低回,光线也似乎滤去了香火的金色,只剩下清透的天然。就在那个僻静的拐角,水岸与宫墙的阴影交汇处,你会看见一棵柳树。

          它没有千年的资历,不过是2008年栽植。这片圣地再次修葺时,与百余株同伴一同在此扎根。十几年光阴,在古柏看来,或许只是打了个盹儿的片刻,对它而言,却已是用力活过的半生。

          初见时,它青绿一团,与周围的树木无异。可你若静下心来,将目光从蔚蓝的天空上收回,轻轻落在它身上,一种奇妙的景象便会浮现——这棵树,竟在自己单薄的身躯里,悄然划分出了一整部宇宙的阴阳旋律。

          它临水的一半,是极致的阴柔。枝条毫无挣扎之意,仿佛早已通晓了“柔弱胜刚强”的至理,尽情地、几乎是欢愉地垂向那幽绿的沟水。它们长得那样绵长,那样顺服,末梢儿轻吻着涟漪,像传说中那位智慧先哲幼时沉思的鬓发,带着水泽的灵动与幽玄。常年笼罩的沟影,为这一侧的叶片染上了一种沉静的、墨玉般的黛色,那是“玄之又玄”的“玄”,是众妙之门的底色。

          然而,当你将视线转向另一半,景象陡然焕然。这边的枝干,充满了“反者道之动”的昂扬之力。它们不甘垂落,每一根都像绷紧的弦,向上伸探,争抢着每一寸阳光。叶片因此生得精神抖擞,被阳光淬炼成一种明亮的、近乎透明的“青青”之色,在风中飒飒作响,那声音不是叹息,而是“大音希声”般充满生命力的喧哗,是“万物并作”的蓬勃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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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一树之内,光阴与哲理同时显形。一半是“致虚极,守静笃”的幽深涵容,一半是“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的生动演绎;一半沉湎于水德“上善”的柔静,一半张扬着木德“生生”的劲健。没有圣贤的题刻,没有典籍的记载,它就这样自自然然、安安静静地,将老子故乡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处不在的“道”韵,从无形的思辨,长成了有形的生命诗篇。

         IMG_2965_副本.jpg       我曾心生疑惑,这是造化的偶得,还是人为的痕迹?询问昔日的同事,方知当年那百余株寻常柳苗,唯有此株,独独长成了这般模样。仿佛这片诞生过伟大思想的土地,其深处绵延的记忆与灵性,不经意间,在这棵最普通的树上,完成了一次沉默而深刻的显灵。

       IMG_20180104_104643_副本.jpg      近年来,每当我再次来到太清宫,总爱踱到这个角落。站在这棵柳树投下的、光影斑驳的荫凉里,远处紫气东来的传说与殿宇的钟磬声,都化作了遥远的背景。唯有眼前这棵树,用它春的鹅黄、夏的碧霄、秋的半黄半绿、冬的筋骨分明,在呼吸,在生长,在呈现。

         那对千年的阴阳柏,是道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巍峨诗句,供人仰望与追寻。而这棵年轻的阴阳柳,则是道在此时此刻,于老子诞生之地,借着最平凡的草木形骸,所做的一次亲切显化。它不言语,却诉说着“道法自然”的终极真谛;它不刻意,却成了“万物负阴而抱阳”最生动的注脚。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伟大的思想从未死去,也从未高踞云端。它或许就化在一阵穿过柳叶的清风里,融在一道分割树影的晨光中,等待着一个有心人,在某个不经意的拐角,与它蓦然相逢,然后,心领神会,宛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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