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中玉

      老子是中国古代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道家学派创始人、道教鼻祖。出于对老子的景仰，千百年来，不少文人骚客到老子故里——河南鹿邑瞻仰拜谒，留下了大量碑刻。元朝作为一个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依然对老子推崇有加，对老子故里严加保护，至还有两块保护老子出生地太清宫的碑刻镶嵌在今鹿邑太清宫太极殿前槛墙内。元惠帝元统元年（1333），礼部尚书孛术鲁翀（1279-1338）又为鹿邑明道宫撰写了《重修奉元明道宫记》，这是元代流传下来的少有的明道宫碑刻资料，在研究元代老子故里演变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参考价值。

     一、《重修奉元明道宫记》碑

      《重修奉元明道宫记》碑的内容，乾隆、光绪《鹿邑县志》均有记载，碑文如下：

      老子生殷亳社苦县厉乡曲仁里，距县东不半舍。九龙井在焉。

      崇事宫庙，历代相因。宪宗皇帝四年，龙集甲寅，故太师汝南忠武张王阃亳，得太清、明道两宫遗址，兵烬悉为荒墟，以文之燕，请事修复。长春祠教，真常大真人李宗师遣隐真大师提点石志玉、通微大师知宫李志秘，综其务。岁丙辰，诚明真人张宗师奏请明道真人张尊师、棲云真人王尊师主其宫制。无几何，棲云蜕化，其门人辈亦皆协力，崇道始终不懈，未逾一纪，缔构宏丽。允惟明道故宫，以河、涡混汇圯溺，迨乎石、李二公相继为真人，结庐恳田，充以岁廪事，修治蔬河流出北门。由是洼下淀而窿，漫漶涸而燥。至元壬辰，棲神真人陈志微，以陈道润、张志渊、杨道和等率众除荒实堑，陶甓峙材，准基定位；以陈志和、李道坚等协襄事。功达之，长春玄逸真人张宗师用道润提举宫事。大德已亥，栋宇克完，百度鲜整。棲真真人李志本荐道润、志和、道坚等升提点。今凝元真人马道逸饬旧图新，日益充大，谓宜立石镵铭，示众永久。

      元统元年，特进神仙掌教凝和大真人苗宗师召太清提点赵道真来京，道润、志和等因马介赵属笔于翀。昔也，马真人乘传北回，当识于卫、赵。君用是惓惓，遂不终让。

      序曰：隋名苦县曰仙源；唐曰真源，宫曰紫极，追上老子玄元皇帝以本帝系，筑宫县隅东北备伺皇帝驾次之斋居，榜曰奉元。天宝二载，易紫极为太清。宋加太上老君混元上德皇帝，名县卫真。真宗两谒太清坛，奉元之隐，东乡祝拜，易宫额曰明道。金仍其制，锡良田，丰祝事鸿。惟太祖圣武皇帝奉天君六合，天寤宸聪，使车驰召长春邱翁昆仑之山。历数年，逾万里，觐遐朔，推道德，沃渊衷，拯生灵，仁万有，其功大矣。

老子亳宫之□葺也，世祖皇帝潜藩下教令，即位赐宝□、□护禁、朂匠役，遣使致祭太清。毕功，敕翰林承旨学士臣鹗制其铭，中书左丞臣枢书其丹，中书右丞相臣安童树其碑。宠嘉之数，滋□往昔，令道家殊流皆宗老子。太清、明道，源本所在。长春道叶主嗣亳教，知所宗矣！翀惟大元庆运开兆，李唐奉元得名，玄天荫鸷。今□兼用唐、宋旧额，榜曰奉元明道，以尊皇极。□谓不可。赵闻之曰：唯唯。乃铭曰：

老聃之生，于殷之亳。彻妙有无，天地橐籥。非隐非见，

仕周藏史；龙乘风云，帝先谁子。绳绳道裔，上德是宏。

儼像殿室，堂陛崚嶒。金榜旋题，玉台琼□。禹迹茫茫，

无间遐远。惟兹亳上，九井神湫。孰源其泉，孰川其流；

振古及今，绵数千载。际今皇明，烨有馀彩；昔我太祖，

雷厉八紘。昆仑赴召，轩辕广成；坐进玄元，天容春霁；

宇宙在手，天慈救卫；有赫世皇，先绳祖武；龙德统天，

□物斯睹；溥浹寰海，如天之仁；知风之自，道□长春。

中统至元，运开凤纪。因亳仙源，厉乡仁里。岳耸云叠，

宫复太清，睿鉴昭锡，词臣著铭。趾邑艮方，宫曰明道，

倾圯沮泽，久未缔造。嗟哉岸谷，变易高深。逢我圣际，

抗起烟沉。张肩王随，石孟李仲，班班伟人，继拯玄统。

至道坦坦，至众林林。财用其力，德厌其心。棲神棲真，

踵武徐起。习驭轻辕，通軲顺轨。载定其趾，载峨其宫。

烟霞洞府，风雨帲幪。山川会灵，紫气充盎。羽众式瞻，

渊宗有象。邀食于地，邀乐于天。果蓏在圃，秋穑在田。

圣祖神孙，开此道域。其宁不思，荷帝之力。赡彼苍昊，

有开必先。奉元明道，名岂徒然。太清在东，长春在北，

祈我皇祚，永配无极。

      二、《重修奉元明道宫记》碑文大意及价值

      碑文作者孛术鲁翀原名思温，字伯和，后字子翚，号菊潭。其先隆安人。金泰和间，定女真姓氏，属望广平。幼好学，从师萧克翁。元大德十一年（1307），因荐授襄阳县教谕，升汴梁路儒学正，会修《世皇宝录》。元至大四年（1311）授翰林国史院编修官。元延佑五年（1318）拜监察御史。元统元年（1333），任礼部尚书。元统二年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传记见《元史》卷一百八十五·列传第七十。

碑文中宪宗(孛儿只斤蒙哥)皇帝四年龙集甲寅为公元1254年，至元（元世祖忽必烈年号）壬辰为公元1292年，大德(元成宗铁穆耳年号)已亥为公元1299年，元统（元惠宗妥懽帖睦尔年号）元年为公元1333年；“故太师汝南忠武张王”指张柔，曾加封汝南王，谥号忠武，故名；奉元明道宫就是宋代的明道宫，位于今鹿邑县城。碑文大意是：

      老子出生在亳州苦县厉乡曲仁里（今属河南省鹿邑县太清宫镇），距县城东不到十五里。九龙井尚在。

尊奉敬事太清宫、明道宫，历代如此，一直沿袭到今天。元宪宗四年（1254），张柔移镇亳州，得知太清宫、明道宫两宫遗址因战火全部沦为废墟，随即上书燕京（金中都，1215年改称燕京，1272年改为大都，定为元朝首都），请求皇帝诏修。于是，道教长春宫掌教真常大真人李志常（1193～1256）指派隐真大师提点石志玉、通微大师知宫李志秘，统筹重修太清、明道两宫。公元1256年（丙辰），诚明真人张志敬（李志常的弟子）奏请明道真人张尊师、棲云真人王尊师主持太清宫事务。没过多久，棲云先生逝世，其弟子们继续同心协力，光大道教事业。不到12年（一纪）的时间，把太清宫修建得非常宏丽。只有明道宫，因涡河、黄河合流冲刷而倒塌。等到石志玉、李志秘相继为真人时，搭建房屋，耕耘庙田，为宫观积累粮食，修治疏通河道流出北门。自此以后，低洼积水之处因黄河泥沙沉淀而地势变高，被水长期浸泡模糊不清之处因水尽而干燥。公元1292年，棲神真人陈志微，指派陈道润、张志渊、杨道和等人带领道众削高填洼，备材备料，选址定位，指派陈志和、李道坚等协助重修明道宫。事成之后，长春玄逸真人张志仙任命陈道润为明道宫提举。公元1299年，明道宫建成。棲真真人李志本举荐陈道润、陈志和、李道坚等晋升为提点。今太清宫凝元真人马道逸整饬旧貌，使之更加美观，应该刻石立铭，以示纪念。

      接着，孛术鲁翀又介绍了碑文的撰写背景及老子故里苦县、太清宫、明道宫的历史沿革，介绍了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后对太清宫的遣使致祭和诏修，强调“太清、明道，源本所在。长春道叶主嗣亳教，知所宗矣”，明确告诉世人：太清宫才是老子出生地。以上这些内容因限于篇幅，本文不再赘述。

      该碑文在陈垣《道家金石略》中也有收录，只是标题不同，《道家金石略》中称为《大元奉元明道宫修建碑铭并序》，《鹿邑县志》则称为《重修奉元明道宫记》。该碑刻立于元惠帝元统元年（1333），其时卫真县已经并入鹿邑68年，合并后的鹿邑县城已经东迁卫真，但仍称鹿邑，仍隶属亳州管辖，仍辖有老子出生地曲仁里和太清宫，故碑文称曲仁里“距县东不半舍”。 古代行军三十里为一舍，“半舍”就是15里，“不半舍”就是不到15里，这与唐代《元和郡县图志》所载的“玄元皇帝祠：县东十四里”完全一致。元朝是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在马上得天下，官员也大多是武将出身，故元代习惯以行军的里程单位“舍”为计算单位。碑文证实，元宪宗四年（1254），张柔移镇亳州后，曾上书皇帝要求诏修太清、明道两宫；不到12年的时间，太清宫主体建筑就已经建成；只有县城大隅首东北的明道宫，因涡河、黄河合流冲刷而倒塌，待石志玉、李志秘相继为真人时，才“修治蔬河流出北门”，把城南及城内的河流改道城北东流下泄，为明道宫重修创造了良好环境。这些记载，与元《海都太子令旨碑》（元宪宗七年即1257年刻立），《太清宫执照碑》（1261年刻立）、《太清宫圣旨碑》（1261年刻立）、《重修亳州太清宫太极殿碑》（王鄂1264年奉旨撰），在内容和时间节点上完全一致，可以相互印证。孛术鲁翀《重修奉元明道宫记》所载的“明道故宫，以河、涡混汇圯溺”， 与王鄂《重修亳州太清宫太极殿碑》所载的“太清倾罹兵烬，复值河、涡合流”完全一致，证实张柔镇守亳州时期，黄河与涡河在今鹿邑县境内已经合流，原有河道湮绝或改道乃是不可避免的，故石志玉、李志秘等人才“修治蔬河流出北门”——这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关于鹿邑涡河改道的记载，证明清康熙年间吕士鵕《鹿邑县志》关于涡河改道的记载并非空穴来风。

      该碑对明道宫的历史沿革也作了详细交代。碑云 “（唐）筑宫县隅东北备伺皇帝驾次之斋居”，“隅”在这里不是指“角落”，而是指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即“大隅首”，今河南商丘、鹿邑、永城、夏邑，安徽亳州一带均有这一习惯称呼。乾隆《归德府志·地理略下》云：“城之内街衢，曰大隅首者，城之中心也”，周边地方则以“隅之南”、“ 隅之北”等方位来称呼。说明今商丘、鹿邑等地县城的“大隅首”之名由来已久——至少在清乾隆时期就有这一称呼。大元《重修奉元明道宫记》碑既云唐“筑宫县隅东北”，说明唐、元时期老子故里也同样有“大隅首”之名。这里的“县隅东北”既是指“真源（卫真）县隅东北”，也是指元末 “（鹿邑）县隅东北”，不可能是元代以前的鹿邑县隅东北——因为元代以前鹿邑县城位于今鹿邑县西约60里的试量镇鹿邑城村，那时鹿邑、卫真两县尚未合并，鹿邑在西，卫真在东，鹿邑尚不是老子故里，唐王朝是不可能到那时的“鹿邑”朝拜老子的。唐“筑宫县隅东北备伺皇帝驾次之斋居”，意思就是唐王朝在老子故里所在的县城（即当时的真源县城、今天的鹿邑县城）大隅首东北兴建行宫，以备皇帝来太清宫朝拜老子时起居所需。这说明，今鹿邑明道宫在唐代就是皇帝的行宫。

      在道教界，明道宫被道士誉为太清宫的下院。该碑虽名为“重修奉元明道宫记”，但并非单纯记载明道宫的兴衰，而是记述了金元社稷转移之时太清宫、明道宫两宫的兴废历史，两宫所费的笔墨几乎同等，故该碑存放于太清宫后宫洞霄宫内。清乾隆时期，鹿邑知县许菼在任时尚存，但到光绪年间已经不知去向。光绪《鹿邑县志》卷十一《艺文》记载：佚碑见于《许志》者，“元有修奉元明道宫碑，在洞霄宫内，孛术鲁翀撰，志云存缺十字，今已佚。有一明碑，上冠元额，疑即此碑矣。拓本均未见。文载《许志》者，已采附古迹考中。”《许志》就是乾隆《鹿邑县志》，因系乾隆十八年（1753）鹿邑县令许菼重修，故简称《许志》。该碑的亡佚，是老子故里鹿邑的又一遗憾。 （作者系河南省商水县政协干部）来源：道苑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