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彬

老子是我国先秦时期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所著《道德经》（又名《老子》），深入浅出，饱蕴哲理，充满了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在我国乃至世界哲学宝库中均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故而2500多年来，对其书研究的著述颇丰。关于老子其人生地，自西汉司马迁《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中有明确记载之后，又经历代不懈的考证研究，寻根溯源，现已成为不容置疑的问题。然而，近来偶有一些“探索者”，一反历史之所记，客观之所存，试图为已故2000余年的思想家老子转移户籍，改变生地，个中大有不可思议之因。前不久发表在安徽省《文化周报》属名姜仪生等的《老子生地新证》（以下简称《新证》）其文就是一例。文中提出：“老子出生地……准确地址，则在今安徽省涡阳县涡河北岸郑店村之天静宫。”并就此点“旁证博引”，挥洒千言，以示所论之切。面对本来无须探讨的问题，但视《新证》所论之鲜，笔者终受好奇心的驱动，重又翻阅了一些史料，现就学习所得陈述于下，以期正于史实并求教于方家。

老子诞生地的记载屡见史书，现摘其什一为例。《史记·老庄申韩列传》：“老子者，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唐人张守节［正义］：“括地志云，苦县在亳州谷阳县界，有老子宅及庙，庙中有九井尚存，在今亳州真源县。晋太康地记云，苦县城东有赖乡祠，老子所生地。”《后汉书·桓帝纪》“八年春正月，遣中常侍左忄官 ，之苦县，祠老子。……十一月壬子……使中常侍管霸之苦县祠老子。”清人王先谦注：“苦县属陈国，故城在今亳州谷阳县也。”《旧唐书·地理志·亳州望》：“鹿邑，汉苦县，隋为谷阳，乾封元年改为真源，有老子祠。”《旧唐书·高宗纪》：“乾封元年二月已未次亳州幸老君庙，追号太上玄元皇帝，创造祠堂，改谷阳县为真源县……”

《宋史·地理志·樵郡》：“卫真望唐真源县，大中祥符七年改鹿邑。”《辞源·草部》：“苦县，春秋楚邑，汉置县，属淮阳郡，晋咸康三年改名谷阳。史记六三老子传谓老子为苦县厉乡曲仁里人，故城在今河南省鹿邑县东（参阅读史方舆纪要五十河南归德府）。《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谷阳县》：“秦苦县，晋改为谷阳，北齐省，隋复置，唐改为真源，故城在今河南省鹿邑县东十里。”同书“苦县”条下：“春秋楚地，苦县本属陈，楚灭陈，而苦又属楚，汉置县，晋更名谷阳，故城在今河南省鹿邑东十里。”

由上述可知：其一，今鹿邑春秋为苦（音怙）属楚，汉为苦（莽曰赖陵）属淮阳国，晋咸康三年改为谷阳，隋仍为谷阳属樵郡（亳），唐乾封元年改为真源属河南道亳州，宋为卫真属亳州望樵郡，大中祥符七年改为鹿邑至今。其二，从《史记》、唐人［正义］、《后汉书》、清人注以及《辞源》、《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中知道，苦县故城在今县城东五公里太清宫镇。其三，老子其人生于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即今河南省鹿邑县太清宫镇附近。

所言之其一其二，正史地理志及历代方家所著诸多史地书中叙述较详，沿革及地望与光绪《鹿邑县志》所记吻合无异，况今又有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隐山遗址”座落在太清宫镇中偏北，该遗址经多次考古钻探证实，面积达1万多平方米，新石器时代，商、周、汉、唐文化层自下而上依次叠压，遗物丰富，为古代人们长期在这里生息、繁衍的积淀所致。目前，考古界正在对该遗址作进一步细致地调查，已初步认定此处即苦县故城遗址。由此足以印证苦县地望与史书所载不悖，亦见前人治学的严谨。

所言之三，当为与姜仪生等先生商榷的要点。现莫若顺其《新证》源流，漫步赏析，或可看出一些究竟。

《新证》开篇述曰：“道家创造者老子，是我国万古哲人。孔子曾师事之，后世又为道教奉为始祖……”显见作者认定万古哲人老子实有其人，并非虚构。继之，在（一）的首段中，引用了《史记·老庄申韩列传》：“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接着又说：“然而传中介绍了三位老子，太史公将三个老子并列于传内，显见三者都得之于传闻，并未确切弄清老子的乡贯。”我认为作者在这里采用了不合逻辑的演绎推理方法，使事物的外延和内涵变得模糊不清，以致得出错误的判断结果。应认为传中提及的三位老子，其中必有一真正的老子，并且必定是完成哲学名著《道德经》的那位，这位老子其人或就是列传中提及的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谥曰聃的那位。作者所谓“三者都得之于传闻”一语，与《新证》开篇所述大相径庭，令人费解。换言之，且不管列传中说的哪一位是真老子，但传中关于老子诞生地并无别论，而是开门见山，盖棺论定。“并未确切弄清老子的乡贯”之说，实在不知由何感发而得。现代学者张松如、赵明所著《论老子》一书中，对老子其人其书均作了细致考证，书中并提出著名学者高享先生对《左传》等史书研究的成果，皆认为司马迁《老子传》中的记载与先秦史书是一致的，可谓古往今来众口一词。

二、《新证》（一）的二段中称：“东汉桓帝延熹八年（165），命陈相边韶作《老子铭》，碑云：“老子……楚相县人也。”边韶以文章知名，他又是豫东皖北一带的地方长官，《老子铭》中明确指出老子是相县人，应属可信。”笔者孤见，单凭边孝先一句“老子……楚相县人也”便可草率改历史之宏著百家之典籍未免有些断章取义，以偏盖全。《水经卷二十三·阴沟水》：“汉桓帝遣中官管霸祀老子，命陈相边韶撰文。碑云‘延熹八年八月，帝梦老子尊而祀之，帝纪此年春冬两遣中常侍至苦祠老子’……‘老子楚相县人也，相县虚荒，今属苦，故城犹存，在赖乡之东，涡水处其阳即此城也’。”由此可见，边公并未抛却“至苦祀老子”的客观存在，虽又说“老子楚相县人也”，可这一相县和《新证》所说之宿州西北相山下之相县——今安徽淮北市，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因为碑文继之便道出“相县虚荒，今属苦，故城犹存，在赖乡之东，涡水处其阳即此城也。”又清人王先谦校《水经注·涡水》：“涡水又东南屈，经苦县故城南……郡国志曰，春秋之相也，王莽更名之曰赖陵矣。”史料所述或曰苦，或曰相，或曰赖陵，盖是朝代更替，地望相同而称谓有变，甚或因受水患影响（下面另述），其城址发生了数里之间小范围内的迁动罢了。再说边韶（字孝先）其人乃东汉陈留浚仪人，即今开封市，较之淮北、涡阳，与鹿邑堪称为豫东老乡；延熹八年春冬，桓帝两遗中常侍至苦祀老子时，边韶正为陈相，又以文学知名，当对老子诞生地这一乡土大事十分清楚，故而受命作《老子铭》，立碑永志，本情理中事，该不会有误的，这些在清修《鹿邑县志》中均有所载。

三、《新证》（二）说：“查古代苦县的具体方位，据《水经注》在涡水之北，而不在涡水之南，……而现在的鹿邑，据称即古代的苦县却在涡水之南。则鹿邑与《水经注》所说的方位不合了。”作者此说诚然，的确有史可查。《水经注·涡水》条中把涡水的发源及走向，沿途所经城乡、风物、古迹等语焉颇切，确言涡水流经苦县故城南，笔者前文已有所引，兹不赘述。翻览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宋代以前所标注苦县位置，亦如史料所言，涡水处其阳，即苦县在涡河之北。到了元代至顺元年（1330）以后，其地图集所标鹿邑，则涡水处其阴，即鹿邑已位于涡水南岸了。这决非历史在捉弄后人，审慎察之，便知端倪了。

《水经注·涡水》：“……涡水又东经苦县西南分为二水支流，东北注于赖城入谷，谓死涡也，涡水又东南屈，经苦县故城南……”。由是可知，当时涡水在苦县西南分为二水，一支流经苦县北，支流经苦县南；北流则东北入谷为死涡，南流则东去经谯县北再折而东南入淮。《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涡河》，“古为浪荡渠支津，今扶沟东南有涡河遗迹，自涸断流，遂以青岗河为上源”。《周口地区水利志·涡水》：“涡水本自扶沟，经太康之西，而首受浪荡之处，故溃淹废，不可复寻”。又云：“由于长期黄河影响，该河上中游段河线多次变化……”。《淮河流域治理综述》：“元至正十五年（1288），河（黄河）决阳武，主流南泛，由涡入淮……到1644年才结束了黄河由涡颖入淮的局面”。

上述资料，或许已给历史上苦县在涡水北，而今鹿邑在涡水南作了较好的诠释。同时不难看出，从1288年到清朝建立的l644年，历史跨越了整个明代，前进了356年，几乎长达半个世纪，黄河南泛的局面才算结束。据有关水利专家介绍，南泛之水由涡、颖（上游为贾鲁河）河两水分流入淮，而尤以涡水为主。主流南泛，由涡入淮的沉重负担，使得涡水中上游（扶沟、太康、鹿邑……）在300多年里，难免不东滚西翻，夺路改道。因此造成苦县南涡水一支“自涸断流”或“故溃淹废，不可复寻”，而使苦县北之“死涡”变为南泛主流，奔腾入淮。涡水从南于苦县到北于苦县的变化，仅在河决阳武之后的42年间就已完成，谭其骧先生绘制《中国历史地图集》的良苦用心由此可见。

四、《新证》（二）中之（3），作者称“多种载籍肯定天静宫为老子出生处”一段里，仅开列了《大明一统志》、明弘治《中都志》、《亳州志》三书。姑置勿论《大明一统志》向被史学界称之为粗率之作，仅就成书时代而言，三书均比较晚。显而易见，三书中资料来源，无非一是承袭前人成果，一是凭当地传奇所记，或者为土著文人附会而录，故难全合于史实。然而《史记》一书，乃为史家之绝唱，“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为历史之杰作；守节所长，在于地理，博引故实，颇为详博”，所著［正义］，历为后人所仰；至于被誉为足以补《史记》之不足的《汉书》，北魏以前我国古代地理志的总集《水经注》等著述，也都不失较高的史料价值。这些堪称经典般的历史巨著，与《新证》作者所列之三籍相比，实在是天壤有别，不能相提并论。作者认为由此便可“明确地否定了‘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的说法”，岂不令世人瞠目。近年，尤其改革开放以来，为促进家乡经济腾飞，积极挖掘家乡的文化资源，使自己的家乡与悠久的历史文化、名人、名胜、古迹结合起来，进而广其影响，提高知名度，旨在加速家乡改革、开放、搞活的步伐。目前，许多明眼人都看到这一招实在大有可为。实际上，中华民族文化源远流长，祖先创造的历史文化，遍布祖国各地，灿若群星。我们应该视其家乡的客观存在，充分利用地方文化特点，并发挥其优势，这将大大有助于树立家乡的鲜明形象。在宣扬家乡历史文化方面采“它山之石”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尊重历史事实，否则，便会张冠李戴，与史实大相径庭了。

（作者系周口市文化局办公室主任）